《热恋的奥兰多》第一卷第五章
诸位,你们应当记得,
眼看里恰尔德特被掳走时,
里纳尔多是多么惊恐。
他立刻离开格拉达索,
与巨人面对面:
那个赤身裸体的奥利安,
他黝黑的皮肤又厚又硬,
身上不带任何护甲。
里纳尔多立刻下马而去,
以保护巴亚德免受巨人
那威力无比的树桩攻击;
他的行动不能有任何迟疑。
当奥利安发现,他眼前有
一位如此勇敢的骑士,
想要与他一对一决斗:
巨人站在那里,大笑着,等着他。
但他没有尝试过伏斯贝塔的力量,
也没有感受过里纳尔多野蛮的臂力,
否则他会宁愿自己身披钢铁。
里纳尔多猛地挥动双臂,
在他大腿上砍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当奥利安感到热血涌出时,
他将里恰尔德狠狠摔倒在地;
这个该死的巨汉像公牛一样咆哮。
里恰尔德特瘫倒在地,
神志不清,神色苍白,神情恍惚;
这时,巨人抓起了他的树桩。
里纳尔多警觉地防守。
奥利安挥舞着巨树,
本可以把他砸碎,或者砸毁一座山丘。
里纳尔多不得不后退一步。
这时,格拉达索国王加入了他们的决斗。
不知所措的里纳尔多,
当然也受到了恐惧的侵袭,
却鼓起仍留住的勇气,
挥出一记惊人的剑击。
剑刃呼啸着划破空气,
刺入了奥利安的腰间,
半截剑刃贯穿了他的侧腹。
巨人倒地,被劈成两半。
这位勇敢的骑士并没有
坐视着巨人倒地;
而是迅速跃上马鞍
准备迎战格拉达索,
但那位国王却无法忘却,
他目睹了惊天动地的一幕。
他用未披甲的手示意:
国王想和他交谈。
于是,他开口说道:
“男爵,你今天在战场上
展现如此勇气和骑士技艺,
若是就这样不光彩地死去,
那将是多么大的耻辱。
你已被我的士兵包围。
你无法逃脱,正如你所见:
你要么被俘,要么战死。
“但天神不愿我伤害
如此英勇的男爵;
所以,为了我自身的荣誉
也因为天色已晚,
我们明天结束这场战斗——但要徒步决斗。
我会放下我的母马,而你,不带巴亚德,
因为马匹的实力掩盖了
骑士真正的英勇!
“战前我们先约定:
若你杀了我或俘虏了我,
我们俘获的那些人,
你的朋友,以及马西利奥国王的臣民
都会被释放。我向你保证。
但如果我赢了,我要得到你的宝马。
无论输赢,我都会离开,
再也不踏入西方!”
里纳尔多没有多想
便迅速答道:“尊贵的大人,
这场战斗必须进行,
它只会增添我的名誉。
你的武艺如此非凡,
即便我败于你的英勇之下,
也绝无任何耻辱,
能死在你剑下,对我唯有荣耀。”
“对于你最初的提议,
我要感谢你,但我必须指出
你并没有把我逼到那番绝境,
以至于我必须乞求你饶我一命。
因为哪怕全世界都武装起来,
况且是你的士兵,都阻止不了
我离开这里,而且我已做好准备
来证明这一点,如果你想尝试!”
然后两人很快敲定了
决斗的详细规则。
地点就在海岸边
距离大军六英里远。
两人都可以穿戴盔甲防御
以及使用磨利的剑进攻,
但不得携带长矛、棍棒或飞镖——
也不得携带同伴。他们必须独自前来。
两人都做好充足准备
要在黎明时分决斗;
他们在心中演练可利用的优势,
每种进攻和防御的技巧。
不过,趁着他们武装起来之前,
我想讲讲安洁莉卡的故事,
正如我所讲的,她使用秘术
将自己送回了契丹国。
尽管她远在天边,却无法
将里纳尔多从心中抹去,
就像一只中箭的幼鹿,
它的悲伤随时间增长,
它越是奔逃
就越是失血,越是疼痛;
少女对里纳尔多的爱意与日俱增,
她的心如烈火般燃烧。
夜里,她无法入眠,
因为爱的思绪折磨着她,
即便在悲伤难耐之时,
在黎明时分勉强得到片刻休息,
梦里也总是浮现出她渴望的身影。
在她看来,里纳尔多似乎总是
愤怒地残忍地逃离,就像当初,
她被他遗弃在森林里。
她始终面向西方
叹息着,哭泣着,她喊道:
“在遥远的土地上,在遥远的民族里,
住着那个可恨的——英俊的——男人!
可怜的我,他根本不在乎!
这唯一的悲伤刺痛了我的心:
我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
爱上一个铁石心肠的男人。”
“我竭尽全力施展魔法,
用尽所有咒语和术法,
在新月之时采摘珍稀草药,
在日落之时采集根茎。
但我胸中无法抹去
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魔法、草药、宝石
都无济于事,因为爱能战胜一切!
“为什么不是他来到梅林的石碑,
当时在那里,我抓住了他那机灵的表亲。
我对他绝对不会像那样尖叫!
那个可怜虫现在是我的囚徒,
但我很快就会释放他,
让这个忘恩负义之徒
体会到我高尚的善意,
我用恩惠来回报他的无礼!”
她说完这话,便潜入了海底
那里关押着玛吉斯。
她的法术让她下到海底,
那里没有任何别的出路。
当玛吉斯听到门响时
他做好了觉悟,以为是
一个恶魔前来取他性命,
因为没有人会拜访如此深渊。
她一来到,少女没有拖延
立即将他抬回地上。
当他身处一座华丽的大厅时,
她解开了束缚他双臂的锁链;
她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又解开了他脚上的镣铐。
“男爵,”她待他重获自由后说道,
“你曾是囚徒,如今你自由了。
“我将你从深渊中救出,
因此我请求你帮个忙。
你若能将你那快乐的表亲——
我指的是里纳尔多——带来给我,
我便能从死里复活。
我并不向你隐瞒我的悲伤:
他带给我的爱情之痛,
日夜不停,令我永无宁日。
“如果你以最高名誉发誓
让里纳尔多来找我,
我会让你如愿以偿,
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如果你同意,我会归还你的书。
但如果你答应了,就别耍花招!
我警告你,我戴着一枚戒指,
它能抵消你所有的魔法。”
玛吉斯不耍花招,
发誓要满足少女的愿望。
他不知道里纳尔多的感受,
但他确信自己能把他带来。
当夕阳在西边落下,
漆黑的夜晚拉开帷幕,
恶魔抬着玛吉斯
飞速驰骋于空中。
飞行在漆黑的夜空中,
恶魔不停地讲述着
那些入侵西班牙的人,
里恰尔德特的厄运,
以及战斗是如何部署的。
对于世间万物,恶魔仿佛无所不知,
甚至知道得比事实更多——
因为他懂得如何撒谎。
大约在天亮前一个小时
他们到达了巴塞罗那附近的平原,
玛吉斯在那里让恶魔将他放下。
他在士兵营房周围转圈
寻找里纳尔多的下落,
他看到那位英俊的骑士正在睡觉,
躺在他那铺着帘子的铺位上。
玛吉斯走进去,把他叫醒。
里纳尔多看到他的脸,
他从未如此欣喜若狂,
他从床上起身,拥抱他表亲,
他们亲吻了无数次。
直到玛吉斯告诉他:
“先等等,我是为完成神圣的誓言来的!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换来我的自由;
否则,我就得回监狱。
“我的要求并不危险。
别担心。不要怀疑。
只需与一位少女同床共枕,
她像琥珀一样明亮,像百合一样洁白。
你能救了我,还能得到快乐。
这个脸颊绯红的少女,
你绝对猜不到她的名字:
我说的是安吉莉卡。”
里纳尔多听到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让他恨之入骨,
他内心因愤怒而剧痛,
脸色也随之改变。
他一会儿不想说,一会儿想说,
但舌头却像打了结。
他一会儿想说,一会儿又不想说,
最终,他还是无话可说。
最后,他这个勇敢的男爵,
不懂得如何用谎言来遮掩,
回答道:“我愿忍受一切,
哪怕它会带给我死亡——
一切可怕的命运和厄运,
一切悲伤和痛苦,一切风险,
只为救你,玛吉斯,
但我绝不会面对安吉莉卡!”
玛吉斯听到这番话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使尽浑身解数恳求里纳尔多
让他免于牢狱之灾,
不算他以前的功劳,只求发发慈悲;
他提醒他们家族的情谊,
以及过去的承诺。然而,一切都没用。
里纳尔多充耳不闻。
当他找尽了理由后,
便喊道:“里纳尔多,看好了!俗话说:
忘恩负义的人永远不会满足,
直到好心戳瞎他的双眼。
为了你,我曾几乎进过地狱,
而你却想让我死在监狱里!
小心点——我知道一个诡计,
能使你蒙羞,甚至更糟!”
说罢,玛吉斯转身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边走边盘算着他的计划,
当他到达目的地时,
巫师打开他的书,
胆大的巫师召唤出他的恶魔。
他挑出来法尔塞特和德拉吉纳兹,
并告诉其余恶魔,他们可以滚蛋了。
他把法尔塞特打扮成一个信使,
一个为马西里奥国王效力的人。
那个家伙带着西班牙的标志,
一枚纹章,和一根信使的权杖,
他以里纳尔多的名义,
将消息送到格拉达索的帐篷,
告知他到了九刻钟,
里纳尔多将准时赴约。
格拉达索欣然同意,
并献给了法尔塞特一个金杯。
恶魔马上离开,
转眼换掉了身上的所有衣物。
现在他的的戒指戴在耳朵上,而不是头上;
他的头上裹着厚厚的布条,
他身穿金丝织成的长袍,
作为格拉达索的信使前来传话。
他打扮得像个波斯贵族,
佩戴木剑,手持一个大号角。
在男爵们面前,他勇敢地发誓:
当黎明破晓之时,
绝无借口,绝无差错,
他尊贵的主人将全副武装,
孤身一人奔赴战场,正如他所发誓的那样——
他确保此事让里纳尔多知晓。
随后,里纳尔多整装待发,
所有骑兵团的士兵簇拥在他身边。
他示意里恰尔德特上前,
并将巴亚德托付给他。
“我不知道我能否活着回来。
我祈求上帝赐予胜利,
但如果天主另有安排,
请带领这些人返回查理大帝那里。
“在你活着的时候必须服从于他。
不要效仿我的过去,
我曾因愤怒和仇恨而犯下错误[1],
但踢打坚固的墙壁,
只会伤到自己的脚,而不是砖石!”
为了那位伟大的君主,他值得赞美,
他从未责备我的过错。
如果我战死沙场,我会将巴亚德留给他。
他交代了许多其他事情,
然后,他放声大哭,吻了兄弟的嘴唇。
他出发走向海滩,独自一人,
徒步而行,到达了岸边。
周围似乎杳无人烟。
一艘船系在岸边,
船上似乎空无一人;
里纳尔多静候着格拉达索。
瞧,德拉吉纳兹出现了,
正是格拉达索本人模样,
身穿一件纯蓝色的外袍,饰以金色斜纹,
头上顶着金冠,
铠甲锃亮,手持巨大的弯刀,
佩戴着他从不离手的白色号角,
头盔上还饰着一面白旗——
国王该有的一切他都备齐。
这个恶魔出现在战场上,
迈着格拉达索般威严的步伐。
他仿佛火花四溅,火焰熊熊。
他噌地拔出弯刀,响声回荡。
谨慎而警惕的拉纳尔多
严阵以待,剑身低垂;
以暴风般的势头,德拉吉纳兹
一剑劈向他的右头顶。
拉纳尔多挡住了那一击,
反手一剑,砍向他的大腿。
两人的攻击加倍猛烈;
此刻,两人心中的斗志都高涨起来。
里纳尔多开始喘气,
他想立刻展现自己的力量。
他扔掉绑在手臂上的盾牌,
双手紧紧握住伏斯贝塔。
他怒气冲冲,满怀傲气
使出全力挥出一击。
雪白的旗帜摔落地下,
伏斯贝塔劈向王冠,
撕开了恶魔的头盔,
轰然猛击在骨盾上,
从上到下将其击裂,
直将宝剑插进土里。
狡猾的恶魔抓住机会,
转身便飞奔而去。
里纳尔多确信自己吓到了他,
他无法掩饰自己的狂喜。
那恶魔朝着大海奔去,
紧随其后的是里纳尔多,他奋力追赶,
一边喊着:“慢点,英勇的国王!
你要是逃了,还怎么骑上我的巴亚德!”
“难道国王就这样行事吗,
竟想逃跑,你不感到羞耻吗?
瞧,巴亚德就在平原上。
你再也骑不到比他更好的马了!
它装备精良,马鞍崭新,
昨天我还给它钉了蹄铁!
快!带走它啊!何必让我久等?
它就在这里——就在我这把剑上!”
那恶魔毫不留步,
仿佛被风吹着走。
他像箭一样划过水面,
然后登上了停靠的船只。
里纳尔多涉水而行,
当他爬上木船时,
他看到了敌人,猛然一挥。
那恶魔从船尾一跃跳到龙骨。
里纳尔多更加大胆,
他拽着伏斯贝塔紧追其后。
恶魔在他面前从船头逃窜。
船已驶离海岸——
里纳尔多甚至没有察觉。
他疯狂地追赶着敌人
直到航行了七英里海面
这时,那幻象凭空消失了。
它在一阵烟雾中消散。
不用问,里纳尔多是否震惊。
他把船从头到尾搜了个遍;
船上除了他,空无一人。
风帆鼓满,索具齐整;
船只启航,陆地逐渐远去。
里纳尔多独自伫立甲板,
那位英勇的男爵不禁哀叹!
“啊,苍天在上!”他高呼,“究竟犯了何罪,
竟招致这般奇耻大辱?
我深知自己常有过失,
但这惩罚未免太过严酷。
我将永世不得翻身,
因为我确信无疑——
一旦我讲述这番遭遇,
真相必定无人相信。
“陛下将部下托付于我,
几乎将王国交托于我手中,
可我却像个懦夫、一个卑劣的叛徒,
弃他们于陆地,独自扬帆远遁!
我仿佛听见那震天的怒吼,
那是异教徒大军的喧嚣。
我仿佛听见部下凄厉的惨叫。
我仿佛看见阿尔弗雷拉正将他们屠戮!”
50.(未校对)
“我亲爱的里恰尔德特!我怎能
将如此年少的你,抛在敌阵之中?
还有你们,格拉达索的俘虏——
吉恰尔特、伊冯,我勇敢的阿拉尔?
我真希望自己早在
踏入西班牙时便已战死沙场!
世人曾赞我勇武善战、技艺超群:
如今这耻辱却已将我的声名抹尽。
“我飘扬过海;若被指控为懦夫,
又有谁会站在我这一边?
保持沉默便等同于认罪:
我已蒙受污点,再也不配称为骑士!
我真希望自己是兰富萨之子[2],
能代他身陷囹圄。
我愿为他受尽折磨而死,
他的痛苦也远不及我的一半!
“当这消息传回法国,
宫廷中人会如何议论我?
蒙格拉纳家族因出了个逃兵
将陷入深深的悲痛。
加内隆以及马甘萨家族的其他党徒,
将得意洋洋地凯旋归来。
唉,我曾斥责他是叛徒——
如今却不能了;我的荣誉已荡然无存。”
那位威武豪迈的男爵如是说道。
他哀叹连连,心绪纷乱,
曾整整三次考虑
是否要拔剑自刎;
又在绝望中三次动念
想身披甲胄跃入海中。
然而出于对灵魂的忧虑与对地狱的恐惧,
使他未曾付诸这些愚行。
此时船只正破浪前行,
已驶出海峡三百多里;
这艘奇妙的船乘风破浪,
速度快过海豚游弋,
船身向左舷剧烈倾斜,
船尾迎着从塞维利亚吹来的风;
但它并未保持这个方向,
而是倏地调转船头,一直向东驶去。
船上左右两舷堆满了
面包、佳肴与美酒,
尽管船上似乎空无一人。
里纳尔多无心进食,
而是跪地向神祈祷;
正祈祷间,他发现自己已抵达
一座花园,一座华丽的宫殿坐落其中,
花园被大海四面环绕。
且将他留在园中——
我将日后再叙述那园中奇景。
现在回去寻那圣骑士奥兰多——
正如之前所述,他怀揣爱意,
踏上了东行的旅程,
日夜不息地寻觅着
那位美丽的安杰莉卡;
但沿途遇到的人,都没有她的消息。
他已渡过了塔纳河;
这位英勇的骑士形单影只。
走了整整一日不见人影,
直到夜幕降临,才遇见一人——
那是一位苍老而愁苦的朝圣者,
只听他哀叹:“啊,悲惨的命运!
谁夺走了我唯一的希望与欢乐?
愿上帝保佑你,亲爱的孩子!”
“愿上帝保佑你,朝圣者;
且告诉我,何事令你如此悲伤?”
奥兰多问道。那可怜人
便愈发痛切地哀诉起来。
他说:“我好可怜!我好凄惨!
今日竟遭此厄运。”
奥兰多再三追问,
让他说出事情的始终。
“我会告诉你我难过的缘由,”
他回答道,“既然你想知道。
我身后两英里处有一座悬崖,
从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就能看到,
但我却看不到,因为我的眼睛
被泪水模糊,岁月也使它黯淡无光。
悬崖顶上光秃秃的,没有一丝草绿,
它的颜色像一团闪烁的火焰。
“山顶传来一个声音。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声音了,
虽然我也不清楚它在说什么。
一条湍急的溪流从山下奔流而下,
环绕着整座山,宛如一顶王冠,
那里有一座深色石桥,
桥门如同钻石般闪耀,
桥上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巨人。
“我和我的孩子,我的小儿子,
刚才正从那里经过。
那个巨人,残暴而臭名昭著,
我承认,是我没能看到他——
他藏了起来,抓住了我的儿子。
我想,他把他带走吃掉了!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难过了,
也知道我为什么建议你回头!”
奥兰多想了想,然后回答道:
“无论如何,我都要继续前进!”
朝圣者说:“愿上帝保佑你的灵魂,
你肯定是不想再活了吧!
相信我,我说的是真的;
当你看到那凶猛巨人的身形,
他的高大,他魁梧的四肢,
你背上的每一根汗毛都会竖起来。”
奥兰多笑了,请求那人说:
“以上帝作证,请你在此稍等片刻,
如果我去得时间太长,
你就不要再等,自己离去吧。”
他约好留给自己一个小时为限,
然后朝着血红色的岩石走去。
巨人看着他走近,
说道:“勇敢的骑士,别来求死!
“你要知道,切尔克斯[3]国王亲自
派我来挡住这条路。
悬崖上住着一头肮脏的野兽——
那应该被称为怪物;
任何路过的行人
问它的一切问题,它都知晓;
但随后必须猜中它的提问,
否则它会将你扔下山去。”
奥兰多向他索要那个男孩,
但巨人不肯放他走,
于是两人开始搏斗,
一个挥舞着剑,
一个挥舞着棍棒,
但我不想去细数每一击。
奥兰多最终打败了他,
巨人认输,喊道:“够了!”
就这样,奥兰多救下了男孩,
把他带到哭泣的父亲面前。
朝圣者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
他之前将它藏在包内;
打开布,是一本精美的书,
书上的珐琅闪烁着金光。
他对奥兰多说:“勇敢的骑士,
我将终生感激你!
“要报答你的恩情,
我卑微的力量远远不够;
所以请收下这本书!
它所记载的非凡美德如此崇高,
以至于世上的每一种疑惑和思辨
在其中都有提及和解释。”
他把那书递给他,道了别,
然后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奥兰多停下脚步,手里拿着书,
开始默默思索。
他仰望着高耸的山崖,
渴望攀登到顶峰。
他想亲眼看看那奇怪的野兽,
因为它能回答任何问题。
他要攀登上去,只为求一件事:
帮助他找到安吉莉卡。
他沿着桥走过——安全无虞,
因为巨人已经让开了路。
他不想再受杜林达那的招呼,
于是主动让奥兰多通过。
沿着一条狭窄的隧道道路,
他勇敢地攀登着山峰,
来到一堵破碎的岩壁前,
那只奇怪而可怕的怪物就蹲伏在那里。
它有着金色的头发,一张微笑的脸庞,
少女般的面容,以及狮子的胸膛,
但它的嘴里却长着狼牙。
它有熊的双臂和狮鹫的四肢,
蛇般的躯干,身体和尾巴,
还有绘着孔雀斑纹的羽毛。
它用尾巴不停拍打地面,
将坚硬的山岩不断击出。
那怪物一见到骑士,
便展开了羽毛,遮住了它的尾巴
以及它的身躯,唯独露出了双眼
它身下的岩石完全裂开。
奥兰多坚定地问道:
“在所有土地上,讲任何语言的国度中,
从寒冷到炎热,从黑夜到黎明,
安吉莉卡究竟身在何处?”
那狡黠的野兽温柔地
回答了奥兰多的问题:
“你绝望地追逐的那个女孩,
就在契丹附近,阿尔布拉卡!
现在,你必须回答我:
什么生物没有脚走路?
还有:还有什么生物行走于世间,
先用四只脚,再用两只脚,最后用三只脚?”
伯爵思索着这些奇怪的问题,
但他无法解开谜语,
于是不再猜测,而是拔出杜林达那。
那野兽开始在他周围盘旋:
时而突然袭击他;
时而威胁他,逼迫他四处躲闪;
时而又用尾巴和爪子抽打他。
魔法的加护救了奥兰多的命。
如果他没有被施了魔法,
那位被选中的骑士
就会身负百种伤口,
从胸膛到肩膀,从背后到胸前。
奥兰多被它的猛击击退后,
他的愤怒涌上心头,怨恨也随之增长,
直到他注视着那野兽俯冲而下,
纵身跃起,砍断了它的羽翅。
怪物发出惨叫,坠落大地——
它的嚎叫声响彻数里。
它用尾巴缠住奥兰多的双腿,
用利爪抓住他的盾牌。
但这场战斗很快结束:
奥兰多剖开了它的腹部,
当他从它的紧缚中挣脱出来后,
他把怪物从悬崖上抛了下去。
他下了山,牵起骏马,
一路策马疾驰,沉浸在爱河中;
一边骑行,一边思考着
那些他被问到的问题。
他随即想起了那位朝圣者的书,
并自言自语:“哎呀,我怎么忘了:
本来我可以回答,而不是争斗。
但看来上帝的旨意并非如此。”
他翻开书本,试图
查找那怪物的问题。
他读到了海豹,
它的习性是用鳍行走,也用鳍游泳。
接着他读到了人,
他起初四肢着地,
但结束了爬行,便用两条腿走路;
老人拄着他的拐杖,就有了三条腿。
他读着书,来到一条小溪边,
溪水可怖,又黑又深。
他没有办法过河,
因为两岸是陡峭的悬崖。
他想要找到过河的路,
沿着溪流骑马,发现了一座桥。
一个巨人守卫在桥上。
奥兰多毫不胆怯,走了过去。
巨人看见他走来,说道:
“不幸的骑士,邪恶的命运
把你引来这里找我!
你要知道,这里被叫做死亡之桥,
你永远无法逃脱这里,
因为这些蜿蜒曲折的道路,
无论走哪条,最终都会回到桥边。
我们之中,必有一人死在桥上。”
这位巨人,桥梁的守卫者,
身形精壮,名叫赞巴多。
他的额头足有两尺宽,
魁梧的身材也与其相称。
他宛如一座身披铠甲的山峰,
手中紧握一根铁棒。
铁棒垂下来五条锁链,
每条锁链系着一个沉重的铁球,
每个铁球重达二十磅。
他从头到脚都穿着蛇皮铠甲,
身上板甲和锁甲全副武装,
左手握着一把弯刀;
更可怕的是,他还布下了一张网,
这样,无论谁前来战斗,
纵使他有多大的勇气和力量
这张铁网都会将他们捕获。
这套陷阱是看不见的,
因为它被沙土覆盖,
但巨人可以随时用脚勾起它,
将落网的骑士拖进河里。
被网住的人再也无法逃离,
所有被他捉住的人都会痛苦地死去。
那位胆大的伯爵对此一无所知,
他下马,大步走向桥梁。
他手臂上装着盾牌,提着杜林达那,
注视着高大凶猛的敌人。
那位罗马元老满不在意地看着对手,
仿佛是要去逗一个小婴儿。
那片土地爆发了一场激战,
但我在这首歌里不便赘述,
因为那场战斗如此严峻,
以至于这回就此打住,稍作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