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马洛礼的《亚瑟王之死》读书笔记（1）
概况
自从写了亚瑟王书单之后，便准备着手实际的阅读，
摆在眼前的大山依然还是
“要不要先看马洛礼”的问题（笑）
其缺点显而易见，且之后的笔记中会更加详述，
不过因为有代表性，版本好找，
所以就先看这个好了（随意）
实际上如果读得顺，估计也没这个笔记了…
1.马洛礼的《亚瑟王之死》的形式
读《亚瑟王之死》时，除了一个接一个不停的骑士比武（流水账）之外，
还有一些比较显著的问题：
为啥前面刚讲过一个事件，
后面又原封不动重新出现了一遍，
难道是中了绯红之王？
怎么前面说这个剑折了，
后面那个人又拿着同一把剑出来了？
为啥这个角色前半段看着像个光伟正，
怎么到后面又变成无赖了？是不是精分？
引用中世纪史学家D.S.布鲁尔（D.S. Brewer）的观点：
马洛里的困难在于，根本没有现成的文体形式可供他使用。他已经摒弃了自己曾翻译过的那些古老循环式浪漫传奇中错综复杂的叙事结构。无论是散文短篇小说还是散文长篇小说，当时都尚未发展到足以供他运用的程度。他面对的是极其复杂的素材，要驾驭它实属不易。难怪他在某些部分会暂时失去掌控力？最终，凭借那股充分发挥的伟大想象力，他创造了一种相当恰当的形式；但这种形式几乎是独一无二的。它绝非一堆互不相关的短篇传奇的集合，也绝非一部小说。它兼具两者的某些特质，同时也保留了古老循环式传奇的一些特质。得益于维纳弗教授的编校工作，我们如今能够更清晰地看到其构成部分，以及这些部分是如何形成的。(16-17)
按我的理解，也就是说，
他的文学形式，既不像现代的长篇小说，
也不像荷马史诗那样一气呵成，
而是一种无限介于“编辑汇总”和“设定集”之间的存在（很笼统）
马洛礼故事取材的，是之前就已经堆积成山的各种语言的散文和诗歌作品，
而这些材料之间本身可能就充满了自相矛盾的内容，
但他并没有为了一个我们现在所说的“长篇小说架构”而把所有来源都进行彻底的整合润色，
另一方面，却也不是完全罗列所有已知文本而不加任何改动；
改了但没全改，整合了但没全整。
这种独特的方式，优点在于，
从他的文章中，能够窥到整个中世纪文学岩层中的层层肌理；
让本就矛盾重重，材料浩繁的亚瑟王传说世界，
第一次拥有了一个可以纵览的全貌。
但同时，也给我们用现代思维阅读的读者带来很多麻烦和疑点。
于是借助现代互联网，博主能够以普通读者的好奇心，
一边吐槽这些矛盾点，一遍又通过搜索，
浅浅地挖出一些背后的因缘故事来，也十分有意思。
今后不定期更新。看哪写哪。
2.《亚瑟王之死》的印刷历史
作为总论感觉很有必要提及，
而且对上文中提到的辅助理解，
感觉有一定的帮助。
在之前的读书目录里其实提到过，
《亚瑟王之死》是当时英国印刷业最早印行的作品之一，
这里面至关重要的人物是威廉·卡克斯顿(William Caxton)，
是他将印刷机引入英国，然后以此印刷著作，成为英国最早的印刷书籍出版和零售商。
《亚瑟王之死》作为卡克斯顿的出版作品，
实际上他担当的职务远不止发行商那么简单。
首先，现有的印刷版《亚瑟王之死》由他作序，
并试图向读者说明亚瑟王体系是真实存在的历史，
还援引知名的《不列颠诸王史》等著作来证明他的论点。
在他写的序的结尾部分，还有提到——
“我将它分为二十一卷，每卷的章回，都依照上帝给我的恩惠而写的”（人民文学出版社，黄素封译本）
从这里得到的重要信息是，
卡克斯顿更像是承担现代书籍中编辑的职责，
同时也是马洛礼文本的早期阅读者之一。
他明确写道，“二十一卷”中的506章都是由他亲自划分，
每章的章回标题也是他编写的。
这所引出的问题，将在下一部分细述。
3.《亚瑟王之死》的重要文本分歧：温彻斯特手稿
卡克斯顿的印刷版《亚瑟王之死》受到了欢迎，
并在之后的数十年得到再版。
骑士文学被历史忘记后，时间来到近代，
卡克斯顿的原始版本（和骑士文学一起）被重新发现，
于是近代的诸多新版《亚瑟王之死》
也都基于卡克斯顿版。
上一节的书影就是近代再版的其中之一，
于1893年出版，插绘由奥布里·比尔兹利绘制，
这个版本在博主已知范围内，
应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和商务印书馆的《亚瑟王之死》使用的底本。
而到1934年，一个重大发现改写了之前人们
对《亚瑟王之死》的认知，
那就是温彻斯特手稿。
这份手稿是由抄写员代写的手抄本，
而根据后来学者的判断，手抄本应早于卡克斯顿最早印刷的1485年版，
也就是说，温彻斯特手稿成了已知最早的《亚瑟王之死》文本。
而对手稿研读之后，学者惊讶地发现，
卡克斯顿的印刷版本，和手抄本相比，
有明显的修改痕迹，
其中一部分是一些章节的结束语删改，
（引出了学者的重要推测），
另一部分则是卡克斯顿第五卷，
有关亚瑟抵御罗马入侵的段落，
卡克斯顿版进行了大范围的删节，
几乎比原文少去一半内容，
这也让后来学界对删节的意图，
甚至到底是谁删的这件事各有看法。
4.尤金·维纳弗的研究：八部假说的可能性
扯了半天，终于到想说的正题。
尤金·维纳弗（Eugène Vinaver）作为最早着手研究温彻斯特手稿的亚瑟王学者，
发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观点：
他通过对一些卡克斯顿版本对章节末尾结语的删改的研读，认为
《亚瑟王之死》可能不是一本书，
而是马洛礼的一系列单独的著作形成的作品集，
这些作品集按照他的理论，可以分为8个独立作品。
这种惊世骇俗的理论在之后的研究中迎来了很多学者的非议和反驳，
以至于如今在学界基本上被否定，
但前述的学者D.S.布鲁尔在批驳这种观点的同时，也部分肯定了其分法。
他的划分比卡克斯顿的许多划分更具逻辑性。我们否认的并非其有效性，而是其绝对性；因为我们会发现，整本书并非贯穿始终的统一情节，而是一条连续发展的道路……其中穿插着清晰的停顿。但这些停顿都是同一旅程中的站点，而非不同线路的终点”（15-16）。
把一切都简单来说，大概就是
作为8部单独作品的假说太武断，
但这八处断点的分法，至少比卡克斯顿的要好。
这里其实也指出了，
卡克斯顿作为一个编辑，
他的编纂水平用高情商来说，
实在不能算是特别优秀。
包括他写的各类章回标题，也并不是很完善。
因为马洛礼作品的后世出版
往往都是沿用卡克斯顿的分法，
再加上前述的马洛礼整理文本的“特殊方式”，
可能导致一些本来就容易误解的内容
更容易被误读。
如果先把学界的争论放在一边，
试着按“八卷分法”来重新审视《亚瑟王之死》，
作为读者可能能够更清晰的理解《亚瑟王之死》的文章脉络，
从而更加顺畅地去阅读这本宏篇巨著。
- 亚瑟王的诞生与崛起，原题：
从乌瑟王的婚姻到亚瑟王统治之后并经历无数战役
（卡克斯顿的《亚瑟王》：第一至四卷）
- 亚瑟王对抗罗马帝国的战争，原题：
亚瑟王与罗马皇帝卢修斯之间的高贵故事，或者说，高贵的亚瑟王通过其尊严成为皇帝的故事
（卡克斯顿：第五卷）
- 兰斯洛特的早期冒险，原题：
兰斯洛特爵士的传奇故事
（卡克斯顿：第六卷）
- 加雷斯的故事，原题：
奥克尼的加雷斯爵士的故事，他也被凯爵士叫做博曼（或，中译美掌公）
（卡克斯顿：第七卷）
-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传说，原题：
特里斯坦·德·莱昂斯爵士的第一卷和第二卷
（卡克斯顿：第八至十二卷）
- 寻找圣杯，原题：
圣杯的故事
（卡克斯顿：第十三至十七卷）
- 兰斯洛特与桂妮薇儿（桂乃芬）的禁忌之恋，原题：
兰斯洛特爵士与桂妮薇儿王后
（卡克斯顿：第十八至十九卷）
- 圆桌骑士的解散和亚瑟王的最后一战，原题：
最悲惨的亚瑟王之死
（卡克斯顿：第二十至二十一卷）
用这样的分法再来看，也许更能直观的感受到，
之前觉得唐突和重复的地方，
现在有了，如学者所说的，”清晰的停顿”，
同一个事件如果再次提起，
也会发现，
其实并不是小说结构不够严谨，
而只是因为他们所处的
是两个风格迥异的乐章 。
（当然，并不是说所有矛盾点都直接融化消失了（苦笑））
参考文献
Brewer, D. S. “Form in the Morte Darthur” Medium Ævum 21 (1952) ，间接文献
https://d.lib.rochester.edu/camelot/text/yee-eugene-vinavers-magnificent-malory-exhibit-guide.html ，直接来源
http://www.maloryproject.com/winchester_viewer.php ，直接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