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斯的《布鲁特传奇》第十二节（完结）
罗马人和他们的东方盟友在追兵面前溃逃，但紧随其后的不列颠人却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不列颠人杀戮不止，竟将罗马人践踏在脚下。鲜血汇成沟壑，尸横遍野。骏马和战马在战场上漫无目的地奔跑，因为骑手已死，再也无法享受阳光的沐浴。亚瑟王为这场伟大的胜利欢欣鼓舞，这场胜利将罗马的骄傲彻底击溃。他感谢荣耀之王，唯有祂赐予他胜利。
亚瑟王下令在全国各地搜寻所有阵亡者的尸体，无论敌友。他将许多尸体就地埋葬，其余的则被运往几座美丽的修道院，安葬在一起。至于皇帝卢修斯的遗体，亚瑟王下令以最高礼遇妥善保管，并以最隆重的仪式进行祭奠。他将遗体封入灵柩，虔诚地送往罗马。与此同时，他致信元老院，表示他将不再为不列颠支付任何贡赋，因为不列颠被他认作自己的领地。如果他们仍然需要贡税，那么税金只能由他们自己铸造。凯在战斗中负伤身亡，他的遗体被运往他亲手建造，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希农城堡。他被安葬在城郊一处小树林中的圣洁隐修院里。贝德维尔的遗体被运往诺曼底的巴约，那是他领地的一部分。他被安葬在城门外的墓地里，面向南方。霍尔丁的遗体被运往佛兰德斯，葬于泰尔瓦纳。利吉尔则葬于布洛涅。
亚瑟则在勃艮第度过了整个冬天，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和平与安宁。他计划在夏季到来时翻越群山，前往罗马。然而，他的计划却被莫德雷德阻挠了，接下来你们将听到莫德雷德的种种丑恶行径。这个莫德雷德是国王的亲属，是他姐姐的儿子，掌管着不列颠。亚瑟将整个王国托付给他，让他管理一切。莫德雷德为所欲为，妄图将这片土地据为己有。他强迫亚瑟的部下向他效忠，并要求每个城堡都交出人质。然而，他并不满足于此，还犯下了更加卑劣的罪行。他违背基督教律法，娶了国王的妻子。他娶了他叔父的王后，他君主的夫人，并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
这些消息传到了亚瑟王耳中。他确信莫德雷德已经背叛，不仅背叛了王后，掳走了他的妻子，并且对他毫无忠义可言。国王将一半的军队交给霍尔，并将勃艮第和法国托付给他。他请求霍尔守护这片土地，使其免受敌人侵扰，直到他平安归来。至于他自己，他将返回不列颠，使王国重归忠诚，并向莫德雷德复仇，因为莫德雷德如此可耻地对待他的妻子，践踏他的荣誉。不列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因为一旦失去它，其余的王国也将很快沦陷。比起失去自己的王国，不如暂时推迟征服罗马的计划。不久之后，他将再次返回，然后入主罗马。说完这些话，亚瑟王启程前往维桑，控诉莫德雷德的背信弃义，正是莫德雷德让他放弃了征服罗马。军舰已停泊在维桑港，随时准备出海。
莫德雷德得知了亚瑟的意图。他并不关心亚瑟的到来，因为他心中没有和平的意思。他写信给萨克森的切尔德里克，请求他出兵援助。撒克逊人率领七百艘满载物资和战士的战船前来。莫德雷德保证，只要切尔德里克全力相助，他就会把从亨伯河对岸到苏格兰边境的土地，以及亨吉斯特在沃提根国王迎娶罗文娜时所拥有的肯特郡的所有土地，全都赏赐给他。莫德雷德和切尔德里克集结了一支强大的军队。算上萨克森的异教徒和受洗者，他们聚集了六万名身着锁子甲、骑着战马的骑兵。莫德雷德认真清点着他的军队。他认为自己实力强大，足以将亚瑟逐出任何可以落脚之处。无论发生什么，他都绝不会轻易放弃他夺得的东西。对他而言，悔改已无可能，他的罪孽如此深重，以至于任何提出和平的想法只能一笑置之。
亚瑟安排好部下，让他们登上船只——人数多到无人能数得清——然后启程前往罗姆尼，打算在那里下锚。亚瑟和他的部下刚从桨帆船上下来，莫德雷德就率领自己的部下，以及那些发誓要为他而战的海外援军，向他发起猛攻。船上的人拼命想把船推到岸边；而岸上的人则拼命想把船推回海里。箭矢飞舞，长矛互相投掷，刺穿了受攻击者的心脏、内脏和胸膛。水手们竭尽全力想让船登陆。他们既无法自卫，也无法爬出船，那些挣扎着想上岸的人立马就被杀死了。众人踉跄跌倒，放声痛哭；他们怒斥那些阻挠他们上岸的人是叛徒。
船只还尚未卸下兵力，亚瑟王便遭受了惨重的损失。许多英勇的军士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的侄子高文也在那里阵亡，亚瑟王为此悲痛欲绝；因为这位骑士在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更加珍贵。安古塞尔也战死在高文身边；他是一位强大的领主，在危难之际总是伸出援手。还有许多其他人也惨遭杀害，高贵的国王亚瑟为他们感到无比悲伤。莫德雷德阻止水手们上岸时，给他们带来了许多麻烦。但当亚瑟王的军士们顺利登陆，在开阔地带列队时，莫德雷德的军队就无法抵挡他们的攻势了。
莫德雷德和他的部下们饱享安逸，躺卧太久，都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他们不知如何指挥战斗，既不懂得寻找掩体，也不懂得使用武器，而这些对于在战争中历练而来的亚瑟王军队来说却了如指掌。亚瑟王和他的部下如狼似虎般涌入他们的阵营，挥舞着利剑，杀戮无比。他们成群结队地屠杀他们，杀死了许多，俘虏了更多。由于兵力过于密集，屠杀场面极其惨烈。当夜幕降临，战场被黑暗笼罩时，亚瑟王停止了杀戮，召回了他的猎犬们。莫德雷德的军队继续逃亡。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因为没有人带领他们，也没有人关心自己的同伴。每个人都只顾自己，各自为战。
莫德雷德连夜逃往伦敦，希望在那里找到援军。他无依无靠，因为市民们不让他进城。他又转身离开城市，沿着泰晤士河的清澈河水，径直前往温彻斯特。莫德雷德在温彻斯特寻求庇护，稍作停留后，召集了支持他的盟友们。他向市民们索要人质和担保人，以确保彼此间的和平与忠诚，并维护他的权力。亚瑟王因对莫德雷德的仇恨而寝食难安。他为失去挚友安古塞尔和高文而悲痛欲绝。他为侄子高文的死感到无比哀伤，并为他举行了体面的葬礼，但具体地点我已无从知晓。史册对此只字未提，似乎无人知晓高文的安葬之处[1]，也无人知晓是谁用剑杀死了他。亚瑟完成这些适当的仪式后，便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之中，一心只想如何才能消灭莫德雷德。
他一路追击叛徒来到温彻斯特，沿途呼唤着各处的封臣。亚瑟逼近城池，把军队驻扎在城外。莫德雷德望着那群将他团团围住的军队。他注定只能战斗，因为敌军必会一直围困，直到将他擒获。一旦被亚瑟牢牢控制住，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莫德雷德召集了他的士兵，命令他们迅速穿戴盔甲。他将他们分成若干小队，冲出城门，迎战追兵。他刚一冲出城墙，敌军便蜂拥而至。战斗异常惨烈，许多人被击倒，许多人被击败。这对莫德雷德来说是一次极其糟糕的冒险，因为他的部下根本无法抵挡敌人的进攻。
莫德雷德确信，他只剩下一条活命的路可走，因为他的罪行不可饶恕，而且他非常惧怕国王。他秘密召集了家眷、挚友以及那些对亚瑟怀有最深仇大恨的人，带着他们沿着小路逃往南安普顿，留下其余的人自生自灭。在港口，他寻找引航员和水手，用礼物和花言巧语的承诺说服他们立即出海，以便他能逃离叔叔的魔爪。顺风而行，水手们将他带到了康沃尔。莫德雷德为自己的命悬一线感到心有余悸，也为顺利离开而感到无比欣喜。
亚瑟王严密围攻温彻斯特，最终攻克了城池和城堡。他将苏格兰赐予宫廷宠爱的贵族伊万，他是尤里安之子。伊万对这份馈赠表示敬意。过去的安古塞尔曾声称拥有这片土地的领主之位，但他已去世，没有留下子嗣，伊万便是他的继承人。这位伊万是一位正直、受人尊敬的骑士，英勇无畏，备受赞誉。
那位王后，也就是亚瑟王的妻子，知道并听说了莫德雷德在英格兰发动的战争。她还得知，莫德雷德因为无法与国王抗衡，不敢在战场上与他交锋，所以逃离了国王。王后住在约克，心中充满疑虑和悲伤。她想起自己的罪孽，想起莫德雷德彻底污辱了她的名声。她羞辱了她的君主，爱上了丈夫姊妹的儿子。而且，她违背了律法嫁给了莫德雷德，因为她已经完婚，所以她必将在人间和地狱中遭受耻辱。在亚瑟王的王后想到，这境遇生不如死。她思绪万千，难以平静。王后逃到了卡尔里昂。在那里，她进入了一座修道院，戴上了修女的面纱。她的后半生都隐居在这座修道院里。从此以后，这位美丽的女子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也没有人听到过她的消息。从此以后，她再也没与俗世中的任何人产生交集。这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过错和所犯的罪孽感到无比懊悔。
莫德雷德控制了康沃尔，但王国其他地区已重新归顺亚瑟。莫德雷德横跨海陆，召集军队。撒克逊人、丹麦人、爱尔兰人和挪威人、撒拉逊人和异教徒，所有憎恨亚瑟王、厌恶他统治的人，都被莫德雷德召集。他承诺给予他们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如同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亚瑟王怒不可遏，因为他仍未报复莫德雷德。只要这个叛徒还在他的领土上，他就不得安宁。亚瑟王得知莫德雷德在康沃尔的势力，这令他十分担忧。他的密探带来了莫德雷德设下陷阱的消息，国王对此更加忧心忡忡。
亚瑟王派人前往亨伯河畔追击莫德雷德。他集结了一支庞大的军队，人数之多，犹如沙海。他依仗着自己的大军，前往他判断莫德雷德的藏身之处。他决心要彻底铲除叛徒和他虚伪的誓言。莫德雷德不愿再退缩，他宁愿孤注一掷，即便这意味着死亡，也不再四处逃窜。战场设在卡梅尔河[2]，与康沃尔郡的入口相对。仇恨将双方紧紧联系在一起，他们竭尽全力想要给对方带来最大的伤害。恶意之强烈，杀戮场面之惨烈无可比拟。我无法断言谁占了上风，也无法确定谁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无人的名字能被记下，无论是征服者还是被推翻者，全都化为了尘土。
双方死伤无数，战场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大地。亚瑟王从四面八方精心挑选、悉心栽培的少年才俊都葬身于此。他的圆桌骑士们也葬身于此，骑士的英名曾传遍天下。莫德雷德也在那里被杀，他的大部分部下也一同丧命。就在同一天，亚瑟王麾下最精锐、最勇猛的战士也全部阵亡。
史书如是说：亚瑟王本人也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他命人将他抬往阿瓦隆，探查伤势。他至今仍在阿瓦隆，等待着不列颠人的到来；因为人们相信他会重返故土，再次复活。本书作者韦斯大师对亚瑟王的结局，除了先知梅林的预言之外，再无补充。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梅林曾预言，亚瑟王的结局仍未揭晓。先知所言皆为真实。
人们一直以来都在怀疑，而且——我相信——将来也永远无法确定他究竟是生是死。亚瑟王命人将他带到阿瓦隆，希望在那里疗愈伤势，此事发生在自基督降生后第642年。他最大的悲痛是膝下无子。亚瑟王将王国托付给康斯坦丁，他是康沃尔伯爵卡多尔的儿子。国王命令由伯爵及其近亲代为执政，直到他返回故土。伯爵接管了这片土地。他遵命守卫，但亚瑟王却再也没有回来。
《布鲁特传奇》，亚瑟王传说部分，终。
注释
- 原注释：传说高文的墓地在彭布罗克郡。补注：当地有一座沃尔温城堡，被认为是高文的长眠地。另外两处候补地是：Peryddon （凯尔特墓碑诗）和多佛城堡（马洛礼等）。↩
- 在威尔士的记载中，战斗发生在Camlann，即卡姆兰之战。其具体位置不明确。杰弗里的《诸王史》中，战场被放置在卡布兰纳Camblana，后被认为是本文中的康威尔郡卡梅尔河。后期传说中，也有将战场放在索尔兹伯里平原的，如《亚瑟王之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