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斯的《布鲁特传奇》第六节
卡多尔结束杀戮，平息了战乱之后，便追随亚瑟王，踏上了前往苏格兰的道路。他在邓巴顿与亚瑟王会合，此时国王已经顺利救援了他的侄子，布列塔尼的霍尔。亚瑟王看到霍尔的身体无恙，家业也得以保存，而且他的疾病也已痊愈。苏格兰人听到亚瑟王逼近的消息后，便离开了城外，匆匆赶往默里，加固了城楼，并在城门处设置了障碍。这是因为他们决心在城内严阵以待，想以城墙的防御来与之相抗。
亚瑟王深知苏格兰人聚集于此，意图顽抗。因此，他率领全军进入默里，然而苏格兰人见状，不敢正面与之冲突，惊恐万分地逃往洛蒙德湖[1]，分散在湖中的各个岛屿上。这片美丽的湖泊宽阔而深邃。周围山峦间，约有六十条河流奔流而下，汇聚成这泊甜美的湖水，再由一条清澈的河流，敏捷地汇入大海。六十座岛屿点缀其间，是无数飞鸟的栖息地。每座岛屿都有一处巢穴，只有雄鹰在此筑巢、鸣叫、争斗，或寻求片刻的宁静。当邪恶之人前来掠夺吞噬这片土地时，所有的雄鹰便会聚集起来，盘旋咆哮，傲然列阵，彼此对抗。或许一日，或许两日，或许三日四日，这些强大的飞鸟之间将展开殊死搏斗；而这场搏斗预示着人间将遭受的恐怖灾难和毁灭。
苏格兰人在这片美丽的湖泊中寻求庇护，亚瑟王紧随其后。他命人打造单桅船、平底船和轻便快捷的小舟，四处骚扰他们的藏身之处。由于饥馑或剑伤，他们纷纷死在了这些隐秘的角落，有的二十人，有的数百人，有的数千人。
这时，一位名叫吉洛默[2]的爱尔兰国王，为了帮助苏格兰人平息这场争端，率领军队向亚瑟王逼近。亚瑟王迎战而上。战斗一开始，爱尔兰国王就败下阵来。他和他的部下逃回船上，返回爱尔兰。亚瑟王则再次来到湖边，继续他之前对苏格兰人的骚扰。
于是，苏格兰王国的主教和修道院长们，以及各修道士和其他教团成员，手捧圣徒遗体和众多圣物，来到国王面前，恳求他怜悯苏格兰人。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群可怜的苏格兰妇女，她们赤着脚，面容憔悴，头发蓬乱，衣衫褴褛，怀抱着婴儿。她们泪流满面，发出凄厉的哀号，谦卑地跪倒在亚瑟王的膝前，哭泣、呼喊，恳求他的恩典。
“陛下，仁慈的君王，请怜悯我们吧，”这些悲恸的妇女们哭喊道，“怜悯这片荒芜的土地，怜悯那些正在挨饿受苦、奄奄一息的可怜人吧。如果您对这些父亲没有一丝怜悯之心，那么陛下，请看看这些婴儿和这些母亲；看看他们的儿女，看看所有被您逼上绝路的苦难民众。请把父亲还给孩子们，把丈夫还给这些妇女，把她们的兄弟和丈夫还给这群可怜的姑娘们。难道撒克逊人经过此地使我们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吗？他们在此逗留并非是为了取悦我们。他们的到来让我们更加痛苦，我们因这些异教徒遭受了太多的苦难，也厌倦了他们的言语。
“如果我们曾庇护他们，那我们才是更大的受害者，因为我们遭受了他们更多的折磨。他们屠杀了我们的牲畜，他们吃光了我们的粮库；他们夺走了我们的货物，并将这些货物运回了他们的领地。没有人来帮助我们，也没有人强大到能将我们从他们的魔爪中解救出来。陛下，如果我们为他们准备了盛宴，那是因为我们害怕最终饮尽了他们的愤怒之酒。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而我们就像在路上看不到任何援手的俘虏。
”这些撒克逊人是异教徒。您的仆人是基督徒。异教徒更加残酷地压迫我们，加重了我们身上的重担。然而，尽管这些撒克逊人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灾难，您却给我们带来了更沉重的伤害。他们用鞭子抽打我们，而您用毒蝎蜇刺我们。如果一个基督徒国王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乞求他宽恕的人们在这片岩石间饿死，这对他来说毫无荣耀可言。陛下，我们将死于饥饿和一切苦难。我们除了寒冷和不幸之外，什么也没有留下。
“你征服了我们每一个人；请不要将我们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消灭，而是让我们靠你的恩惠生存下去。愿我们和我们所有的子民——如果这是你的意愿——都能为国王效力并找到安宁。怜悯你可怜的基督徒吧。我们坚守着你所珍视的信仰。如果你毁灭了我们的整个王国，基督教将遭受何等的亵渎！唉呀，难道我们的祸患还不够吗！”亚瑟心地善良，极有怜悯心。他可怜这群悲伤的女士，以圣徒的圣洁身躯和有德行的教士为见证，解放了俘虏们的身体和生命，并豁免了他们犯下的错。
苏格兰人向国王致敬，宣誓将为国王效忠后，便离开返家了。霍尔久久凝望着湖面，招来他的家臣随从。他惊叹于湖泊的壮丽和浩瀚。湖中星罗棋布的岛屿和嶙峋的岩石令他目瞪口呆。雄鹰的数量和它们的巢穴，以及它们嘹亮的鸣叫声，都让他感到无比震撼。他由衷地感慨，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美景。
“好啊，我亲爱的侄子，”亚瑟说道，“这水在你看来可算是一方奇观。但等你看到我所知道的另一处湖泊，你一定会更加惊叹。就在这湖附近，就在这片土地上，有一处湖泊，水面像被盛在一个杯子里，不是圆形的，而是方形的。这水塘长二十英尺，宽二十英尺，水深五英尺。池塘四个角落里栖息着许多形态各异的鱼儿。这些鱼儿永远不会从一边游到另一边。然而，无论你怎么观察还是触碰，都无法确定，是不是人为的巧妙力量将它们困在各自的位置上，还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障碍让他们无法离开。没错，我也无法分辨这池塘究竟是人为挖掘的，还是大自然的杰作。
“此外，我还知道另一处湖泊，它比这两处奇景更令你惊叹。这湖泊位于威尔士的塞文河畔。大海的潮水会涌入这湖中；然而，无论海水如何灌入，湖水的高度始终保持不变，既不高也不低。好似整个海洋的水灌进去，也没法让湖水上涨，或浸润一点湖岸。然而，当潮水退却，海水转身离去时，湖水又会喷涌而出，吞没湖岸，巨浪怒吼，淹没周围广阔的田野，一切都被泡沫浸透。当地人说，如果有人敢面朝这怒涛，让浪花溅湿他的衣衫和身体，那么无论他力气多大，都会被水流卷走，因为水势远超他所能承受。许多人在湖岸挣扎，最终跌落，溺亡于波涛之中。但如果有人背对着水面，他就可以安然地站在岸边，无论多久。波浪会从他身边掠过，丝毫伤不到他；飞溅的泡沫根本不会弄湿他哪怕一处。[3]霍尔对国王讲述的这些奇闻异事感到无比惊奇。随后，亚瑟王下令吹响号角和嘹亮的笛声，召集他的部下。他允许除亲信之外的所有人返回各自的住处。于是，众人各自返回，高声赞颂国王。甚至在远在布列塔尼，人们也传言说，再也没有比他更英勇的统帅了。
亚瑟南下前往约克，在那里一直待到圣诞节过后。他在城内举行了圣诞节。他清楚地看到了这座城市的衰败和贫困，以及它与昔日辉煌相比的衰落。教堂空无一人，一片寂静；房屋要么被攻破，要么倒塌在地。国王任命博学勤勉的教士皮拉摩斯接任空缺的教区长一职，以便维护教堂，并重建被异教徒摧毁的修道院。亚瑟命令传令官，宣所有诚实的百姓必须重返工作岗位。他向各地发出通告，召集那些失去土地的人前往他的宫廷。在那里，他重新归还了他们的祖业，并确认他们继续拥有自己的封地和收益。
当时有三位出身高贵、拥有显赫爵位的兄弟，他们与许多卓越的家族都有亲缘关系，他们的名字分别是洛特、安古塞尔和尤里安。这些领主的祖先是亨伯河对岸那片广袤土地上的伯爵；他们正当继承了父辈的领地，并公正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亚瑟王将这些封地归还给三兄弟，并恢复了他们对其的合法继承。作为家族之长，亚瑟王将莫雷地区赐予乌里安，并不求回报地册封他为该地的王。苏格兰被赐予阿吉塞尔，他要求正当拥有这片封地。至于娶了王妹为妻的洛特，亚瑟王确认他继续统治洛锡安王国——他已持有此地多年——并赐予他许多伯爵领。这位洛特便是高文的父亲，高文当时还是个年轻英俊的少年贵族。
亚瑟王平定国土，纠正一切冤屈，恢复王国昔日疆域后，迎娶了一位名叫桂妮薇儿的年轻女子，立她为王后。这位女子容貌姣好，举止优雅，出身罗马贵族。卡多尔伯爵在康沃尔伯爵领地内，对她悉心照料多年。桂妮薇儿是伯爵的近亲，因为伯爵的母亲也拥有罗马血统。桂妮薇儿容貌姣好，衣着华贵，举止端庄，谈吐甜美而得体。亚瑟王对她宠爱有加，因为他深深地爱上了她。然而，他们始终没有子嗣，也无缘繁衍后代。
冬去春来，天气转暖，适宜出海航行，亚瑟王便整装待发，准备渡过海峡，征服爱尔兰。他没有丝毫耽搁，便召集了王国中最勇猛的战士，所有最精锐强悍、最擅长作战的人，不论他是贫穷还是富贵。他率领这支队伍横渡爱尔兰，并派人四处搜刮粮食。于是，军官们抓捕牛羊，成群结队地将各种可供食用的牲畜运回营地。爱尔兰国王吉洛默听说亚瑟王将这场战争的矛头指向了他。他听到了农奴们的哀嚎、叹息、抱怨和诉苦，他们的农庄和田地被劫掠一空，成了敌人的食物。
吉洛默决定出兵迎战亚瑟王，却在不恰当的时机踏上了战场。他的士兵不带盔甲地暴露在敌人面前，既没有头盔，也没有皮甲，更没有盾牌。他们对弓箭一窍不通，对投石机和弹弓更是一无所知。不列颠人是强大的弓箭手。他们密集地射箭，爱尔兰人不敢露面，也找不到任何掩体。直到爱尔兰人无法忍受箭矢的袭击，他们逃离战场，四处躲藏。他们藏身于树林、灌木丛、城镇和房屋中，试图躲避箭雨。溃败极其惨重。他们的国王吉洛默躲进了一片森林，但他的命运已然注定，他无法逃脱敌人的追捕。亚瑟王锲而不舍地搜寻，步步紧逼地追踪，最终将他俘虏。
吉洛默的做法非常明智。他向亚瑟王效忠，自愿把自己对土地的权力让给亚瑟王。此外，他还将人质置于亚瑟的掌控之下，以此保证他每年向国王进贡。亚瑟征服爱尔兰后，继续进军，甚至远至冰岛。他征服了冰岛，使当地居民臣服于他，并授予他统治权。奥克尼群岛国王贡法尔、哥特兰国王多尔达默和芬兰国王罗玛雷克这三位王听闻了这些事迹。他们派遣探子前往冰岛，并从使者那里得知亚瑟正集结军队渡海，准备掠夺他们的领土。使者们说，全世界没有比他更勇猛的勇士，也没有比他更善于指挥战争的统帅。
这三位国王忧心忡忡，生怕亚瑟入侵，蹂躏他们的土地。为了避免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他们自愿启程前往冰岛，谦卑地觐见了亚瑟王。他们献上丰厚的礼物和祭品，跪拜在亚瑟王面前，向他效忠，将自己的国家交托于他，并宣布自己是他的子民。他们承认自己继承的土地是蒙于亚瑟王的恩典，他们发誓向亚瑟的国库进贡，并献上人质以确保他们的誓约。就这样，他们平安地返回了故土。亚瑟王则回到了他的船上。他返回英格兰，受到了人民的热烈欢迎。
亚瑟王在自己的王国安居了十二年，过着和平而满足的生活，因为没有人胆敢伤害他，而他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亚瑟王以极其辉煌的方式维护着他的国家。他制定了宫廷礼仪，举止高贵典雅，以至于罗马皇帝的宫廷，乃至世人所称颂的任何其他宫廷，都无法与亚瑟王的宫廷相提并论。亚瑟王但凡听到有人称赞过任何一位骑士，就会将他们纳入自己的麾下。这样，在危难之际，他便能得到身边骑士的帮助。正是因为这些高贵的骑士围绕在他身旁，每一位骑士都竭力成为他们中最勇猛的那一位，让其他所有人都不敢诋毁他们的荣誉，亚瑟王才得以建立了著名的圆桌骑士团[4]，这在不列颠人中享有盛名。
亚瑟王规定，当他的骑士们围坐圆桌共餐时，所有人的座位都必须一样高，受到的待遇必须一致，不得有先后。这样，就没有人可以自夸自己凌驾于他人之上，因为所有人都平等地聚集在圆桌旁，在亚瑟王的宴席上，没有人是局外人。在这张桌子上，坐着不列颠人、法兰西人、诺曼人、安茹人、弗拉芒人、勃艮第人和洛赫林人。骑士们皆是有封地的领主，他们的领地遍布国王的疆域，从最西边的边陲一直延伸到圣伯纳德山。
如果哪位贵族不愿在国王的大厅中暂留，也不表现出王庭骑士们应有的仪态、装束和服饰，都将被视为极其无礼。来自四面八方的骑士，或为谋取利益，或为寻求尊崇，纷纷前来觐见。这些领主中，有些人前来聆听亚瑟王的仁德；有些人前来惊叹于他王庭的威仪；有些人前来与他的骑士们交谈；还有些人前来希望得到他慷慨的馈赠。因此亚瑟王在当时深受穷人的爱戴，也受到富人的敬重。只有世上的其他君王对他怀有恶意和嫉妒，因为他们怀疑和害怕他会踏上他们的土地，掠夺他们的财产。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听过亚瑟王那些广为流传的奇闻轶事。这些故事在这片广袤的王国里流传已久，以至于真相早已沦为传说和歌谣。这些歌谣既非彻头彻尾的谎言，也非是清清白白的真理。它们既非愚人的胡言乱语，也非一时灵感的产物。吟游诗人反复吟唱他的歌谣，说书人一遍又一遍地讲述他的故事，一点一点地加以润色和渲染，以至于真相被故事的华丽外衣所掩盖。历史就这样被伪装成寓言，成为你耳畔的悦耳之音博君一笑。
那么，就请听听，亚瑟王是如何凭借他的英勇、封臣们的谋略，以及他所珍视和发扬的强大骑士精神，决心渡海征服法兰西的土地。但他首先决定航行到挪威，因为他要立他妹妹的君主洛特为挪威国王。挪威国王西赫尔姆刚刚驾崩，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在他健在的时候，以及去世之前，西赫尔姆都指定洛特继承他的王国和封地。正如西赫尔姆所宣称的那样，王位理应属于洛特，因为洛特是国王的侄子，而且没有其他继承人。
当挪威人得知西赫尔姆将王国遗赠给洛特时，他们对他的命令嗤之以鼻。他们不愿让一个外邦人做他们的君主，也不允许陌生人干涉他们的事务，唯恐他视他们为古老而弱小的民族，将本应属于本国居民的财产分给外邦人。挪威人决心从他们自己的家族中选出一位国王，让他能够爱护他们和自己的孩子，因此他们从挪威人当中选出了一位名叫里杜尔夫的领主作为他们的国王。
洛特发现自己的权利被践踏，只能靠武力夺取遗产时，他便向他的君主亚瑟求助。亚瑟同意帮助他解决争端，承诺将王国归还给他，并向里杜尔夫复仇。亚瑟集结了许多船只和一支强大的军队，率领这支大军进入挪威，肆意劫掠土地，占领庄园，洗劫城镇。里杜尔夫毫不畏惧，也不愿让国家就此沉沦。他召集部下，准备与国王决战。然而，由于他的部下不多，盟友也屈指可数，里杜尔夫在战斗中战败身亡。他的大部分部下也随之丧命，幸存者寥寥无几。
就这样，洛锡安王洛特彻底席卷了这片土地上的挪威人。亚瑟将挪威从战火中解救出来后，将王国赐予洛特，条件是洛特必须向亚瑟效忠，臣从于他的君主。参与此次冒险的王公贵族中，有一位名叫高文的英勇骑士，他刚告别神的使徒圣苏尔皮修斯来到这里，愿上帝赐予他的灵魂安息和荣耀。这位骑士身着使徒赐予的盔甲，备受赞誉。高文是一位彬彬有礼的勇士，言行谨慎，毫无骄傲和瑕疵。他言出必行，慷慨大方。他的父亲送他去罗马，让他接受更专业的教育。高文被册封为骑士，并成为亚瑟王的侍臣。他竭力在战场上履行职责，为他的君主赢得更大的荣耀。
注释
- 洛蒙德湖位于苏格兰邓巴顿郡和斯特灵郡交界，是不列颠岛上最大的淡水湖之一，湖中有诸多岛屿。目前，岛屿的总数大概是三十个左右，尽管中世纪诗歌称有六十个。↩
- 在前文中已有一位叫Guillomer的爱尔兰国王，在本书中被尤瑟的军队所杀。这里的这位是亚瑟时代的同名人物。↩
- 这类奇闻故事疑受中世纪的奇观游记传统影响，最知名的有马可波罗游记和曼德维尔游记等。在与亚瑟王共同位列中世纪“九伟人”的亚历山大大帝传说中，也有众多东方奇观记载。此处疑为效仿，来展现亚瑟的见识广博。↩
- 这是目前已知材料中，对亚瑟王圆桌的首次提及。但根据诗人描述，或许存在有更古老的传承。↩